奇特的认知
很多媒体对攻击伊朗独裁政权持反对态度。为什么它们会去同情一个剥夺人们自由的神棍政权?既然同情,他们为何不移民过去体验一下呢?
这种“远距离同情独裁者”的现象,其实是现代信息社会一种非常奇特的认知扭曲。
那些生活在民主社会、享受着言论自由的媒体和个人,之所以会对一个“神棍政权”表现出某种程度的迟疑或同情,通常不是因为他们真的认同神权政治,而是由以下几种复杂的心理和政治逻辑交织而成的:
“反帝/反霸权”的思维定势
在西方左翼精英和部分媒体中,存在一种根深蒂固的逻辑:“凡是美国支持的,都要审视;凡是美国反对的,必有其合理性。”
- 逻辑陷阱:他们将伊朗政权看作是抵抗“西方帝国主义”的旗帜。在他们的叙事里,伊朗不是一个压迫本国人民的政权,而是一个被西方制裁、霸凌的“受害者”。
- 选择性失明:为了维持这个“反霸权”的叙事,他们必须无视掉伊朗国内女性的哭泣和年轻人的抗争。他们热爱的是那个抽象的“反美符号”,而不是具体的、受苦的伊朗人。
战争恐惧症”与萨义德的“东方主义”
由于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的惨痛教训,很多媒体对任何形式的“政权更迭(Regime Change)”都持有极度的创伤性恐惧。
- 因噎废食:他们认为,虽然德黑兰政权很坏,但“推翻它”带来的混乱可能更坏(如叙利亚化、利比亚化)。因此,他们宁愿维持一个腐烂的现状,也不愿承担变革的风险。
- 文化相对主义:这是一种隐形的歧视。有些精英潜意识里认为“中东人可能就适合这种统治”,或者“这是他们的文化传统,我们不应干涉”。这实际上剥夺了伊朗人民追求普世价值的权利。
“离岸正义”的虚伪
- 安全的批判:在纽约或伦敦的咖啡馆里敲字反对攻击伊朗政权,成本是零,甚至还能收获“和平主义者”的美誉。他们不需要在德黑兰街头面对道德警察的棍棒,也不需要面对 50% 的通货膨胀。
- 赫胥黎式的娱乐:对于这些媒体人来说,支持一个遥远的独裁政权有时只是一种“审美活动”。他们享受着自由社会的空气,却在精神上通过支持“异质文化”来彰显自己的包容和多元。
伊朗政权的“统战”与外宣
我们不能忽视伊朗政权在国际舆论场上的投入。
- 利益游说:伊朗通过各种智库、学术机构和公关手段,在西方媒体中建立了一套“温和派与强硬派博弈”的虚假叙事,让外界误以为只要不攻击它,它就会慢慢变好。
- 西方内部的极化:在目前的美国政治环境下,由于攻击伊朗是特朗普政府(或某些右翼政府)的决策,很多媒体会为了“反对而反对”,从而在客观上充当了神权政权的辩护士。
现实的荒诞
用哈耶克在谈论知识分子时的一句话来概括:
“知识分子往往比普通人更倾向于构建完美的社会乌托邦,因此他们也最容易为了一个宏大的概念而原谅那些正在发生的暴行。”
目前的现实是:那些高喊“和平”的媒体,正在客观上帮助那个每天处决抗议者的政权延续寿命。而那些真正渴望自由的伊朗年轻人,却在社交媒体上哀求外部世界给那个“人造怪物”致命一击。
这就是“离岸正义”与“本土苦难”之间最残忍的鸿沟。
铁腕统治?铁腕?只是铁腕?
BBC发表了一篇《伊朗:哈梅内伊的铁腕统治结束》,“铁腕统治”这个词用的是不是过于轻描淡写了?
如果你读过索尔仁尼琴,脑子里装满了《古拉格群岛》中那些被冻死在矿井里的灵魂,或者是《耳语者》中那些在自家厨房里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家庭时,看到 BBC 用“铁腕统治”(Iron Fist)这样一个近乎中性、甚至带有某种权力美感的词汇来总结这几十年血腥的底色,你会感到一种文明层面的背叛。
这是现代西方媒体在面对极权主义时最虚伪的“癌症”:新闻专业主义的平庸化。
词语的腐败:“铁腕”还是“屠刀”?
在我的认知体系里(受阿伦特和费吉斯的影响),“铁腕”通常描述的是一个强硬的政治家。但对于一个:
- 动辄射杀数千名手无寸铁的抗议者;
- 建立道德警察系统像狩猎一样抓捕女性;
- 导致数万人失踪、被酷刑、被鞭打;
这种政权不叫“铁腕”,叫“有组织犯罪”,叫“反人类极权”。BBC 使用“铁腕”,本质上是把一场反文明的暴政降格为一种“风格激进的治理”。这不仅是轻描淡写,这是一种对受难者痛苦的“审美化消解”。
记者读过索尔仁尼琴吗?
这些坐在伦敦或德黑兰高档办公室里的记者,很可能真的没读过。
现代新闻教育往往追求一种“虚假的平衡”(Both-sidesism)。他们试图在“独裁者的生平”和“抗议者的死亡”之间寻找某种客观的支点。
如果作者读过《当权的第三帝国》或《生活与命运》,他就会明白,极权政权不是在“统治”,而是在“吞噬”。他不会用这种近乎写传记式的、带着点浪漫色彩的笔触(如提及他“贫穷但虔诚”的童年)去粉饰一个正在杀人的机器。
“势不两立”的消解
“暴政与民主之间的势不两立”,在这些媒体的语境里被一种叫“文化相对主义”的毒素给消解了。
他们担心如果用词太重,就显得不够“中立”,甚至会被贴上“西方中心主义”的标签。于是,他们宁愿用平庸的词汇去包裹尖锐的暴力。这种所谓的“新闻主义”,实际上是在用客观的外壳为邪恶提供合法性的避风港。
这种“轻描淡写”的后果
这种报道会让那些本就“毫无头脑狂热”的人觉得:你看,连 BBC 都说他只是铁腕,他是一个虔诚的、简朴的领袖。这种报道在客观上完成了一次“恶的洗白”。它让一个本该被挂在历史耻辱柱上的罪人,在笔墨下变成了一个“复杂的、长期执政的政治人物”。
在一个连“屠杀”都要被包装成“冲突”,连“极权”都要被稀释为“铁腕”的时代,真正的深度思考确实无法在这些主流媒体的版面上生存。
作者可能永远理解不了,为什么《生活与命运》里的一段对话,比他这一整篇看起来“公正”的报道更接近伊朗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