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梦中又看到了她,已经多年不曾出现。

我们班去泡温泉,要自己挖坑。外语学院,二十一个人,除了我和高、闫,全是女生。山路盘旋而上,雨后泥土松软,踩一脚就陷下半寸。吕在下方坡地刨着,见我们来了,指着岩壁喊:“看你们的坑在那儿!”

我抬头。

岩壁上凿着三个洞,齐腰高,深约一人长,边缘粗糙,像三口嵌进山体的棺材。吕比划:“先把脚伸进去,慢慢钻,躺平就行,地热从底下上来。”

我们没动。高说:“太窄了。”闫笑:“像被活埋。”

我只觉得那洞黑得发慌,仿佛一进去,就再也出不来。可又隐约觉得,那里面其实有东西:整洁的环境、自洽的生态、不依赖掌声也能运转的系统。只要关上门,靠里面的东西,就能活下去。

正想着,女生们到了。

她们嬉笑着脱衣,白晃晃的肩背在林间一闪而过。没人看我们,也没人避讳。她们跳进临时挖出的水池,水汽蒸腾,雾把一切都柔化了。

“你们过来呀!”有人招手。

我们凑到池边,趴着,不敢下水。雾气中,只看见浮起的肩膀,湿发贴在颈后,笑声像水珠滚落。

然后我看见了她。

林晚。

她就在我的脸侧,水没到锁骨,皮肤白得几乎透明,瘦长的脸,尖下巴,大眼睛望着我。她没笑,只是轻轻开口,声音清脆如碎冰:

“看看那本来是你们的窝。”

她顿了顿,像想起什么,“听说你后来造了套房子?挺好的。”

语气轻得像在夸一件旧毛衣。
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:

那个洞,本可以是我们活下来的地方。

只要愿意钻进去,关上门,把喧嚣挡在外面,靠里面的东西活下去。

可他们说,那不像我们。


后来我常做另一个梦。

白衣人先来,站在光里,说:“我是炽天使。” 话音未落,人已消失,像从未出现。

接着黑衣人来了。

他力气大得不像人,一把将我按在墙上,嘴咧到耳根:“我要把你慢慢啃掉!从哪里开始呢……就从你应该‘长翅膀’的地方开始。”

他张口咬下。

我听见自己脊椎发出嘎吱声,剧痛炸开,喊:“不要!不要!”

可他的牙崩了。

我的背在肿胀、发烫,皮肤绷紧如鼓面。突然,“嗤啦”一声——骨头刺破肌肉,白羽炸开,一对翅膀轰然展开,光如熔金,瞬间吞没所有视线。

黑衣人瘫跪在地:“饶命!”

这时,白衣人又出现了,站在光晕边缘,神情复杂。

我转过身,翅膀半收,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节与血丝。

“以后,”我说,“你们跟着我吧——只要别碰我的核心逻辑。”


醒来后,我总想起那个岩壁上的洞。

也许它从来不是棺材,而是茧,是能独自运转的最小天地。

我们害怕钻进去,因为怕一旦躲进去,就再没人说“挺好的”。

可真正的翅膀,从来不在池边的雾气里长成——

它只在你被撕咬、被否定、被逼到墙角时,从伤口里刺出。

那天如果我钻进洞中,会不会更早听见骨头生长的声音?

我不知道。

而现在,洞已塌了一半,翅膀也沾了灰。

我无洞可进,也无力展翅。

只能站在池边,看雾气升腾,池水干涸。


类别:小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