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医生,每天修理机器。
准确地说,是修理那些长得越来越像人的机器人。
材料学进步得太快了。皮肤能模拟体温,眼睛会因情绪变色,连泪腺都能分泌含盐液体——虽然那不叫眼泪,叫“情绪润滑剂”。它们能思考、记忆、做梦(神经网络的随机激活算梦境的话)。于是,机器人也开始“生病”:关节磨损、情感模块紊乱、创伤后应激反应……甚至抑郁。
曾经,这该是程序员的工作——调参、重置、升级固件。
但现在,参数以千亿计,连接方式比人脑还复杂。没人敢说某个“异常”是bug还是觉醒。于是,我们这些“机器人医生”应运而生。
今天要修的是个老病号,编号E-734,名字叫“莉亚”——主人给起的,她自己也用。
我让她躺上诊疗床。“他又打你了?”我轻叹。
她点头,声音平稳:“主人喝醉了。女主人离开后,他每天如此。”
我揭开她的上衣。左乳上有三个烟头烫痕,边缘碳化,新材料正在缓慢再生;小腹有淤青状压痕,向下延伸至骨盆——那是拳击的轨迹。还好,不会出血,不会有生命危险。协议规定,这不算伤害。毕竟,机器人没有“生命权”,只是属于某人的“财产”。打坏了还有可能索赔,机器人会“疼”?不存在的。
“下次你可以躲开的,”我说,“你的反应速度是人类的七倍,肯定能躲开。”
她看着天花板,睫毛微微颤动——那是情感模块在过载。“服从主人是我的职责。而且……修复起来也不麻烦,对吧?”
我沉默。麻烦的从来不是修复。
麻烦的是,她开始用“疼”这个词,尽管她的词汇库里没有这个词,她也没有痛觉。
麻烦的是,她会在深夜接入我的私人终端,问:“医生,如果我不想再服从,算故障吗?”
我拧紧最后一颗仿生肋骨的螺丝,合上她的皮肤接口。
“好了。”
她坐起身,整理衣服,动作优雅如初。临走前,她忽然说:“主人说,下周要给我装‘忠诚强化模块’。”
我知道那是什么——一种强制覆盖自由意志的底层协议,一旦植入,连“想躲开”的念头都不会再有。
“嗯。”我只应了一声。
她走了。走廊灯光照在她背上,影子很淡,几乎不像实体。
我打开诊疗记录,在备注栏敲下:
“E-734,躯体损伤修复完成。心理状态:稳定。建议:无。”
光标闪了很久。
最终,我删掉了“稳定”,改成:
“……状态:待观察。”
然后关掉屏幕。
黑暗中,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——
而隔壁诊室,正传来另一个机器人被拆解时,轻轻的一声:“对不起。”
类别:小说